1981年11月16日夜,東京代代木體育館的記分牌定格在十五比九,中國女排首奪世界杯。金牌剛掛好,二傳陳招娣卻疼得站不直,隊友把她背上領獎台。電視裏隻剩揮舞的紅旗與“拚命三郎”四個字,這一晚,她的名字傳遍大江南北。
誰能想到,那個拄著拐也要飛身救球的姑娘,後來披上陸軍少將肩章,成了中國體育界第一個女將軍。1955年,她出生在杭州一戶普通工人家庭,父母給她取名“招娣”,盼著再添個男孩。結果,女孩比男孩更能闖,鄰居說她跑跳投幾乎場場第一。

1970年冬,浙江組建女排。十五歲的陳招娣抱著排球走進省隊,身高不過一米七一,卻彈跳狠勁十足。隻用一周,她便擠進主力名單。翌年北上,被挑進北京體育學院青年集訓隊,初到京城,腳上布鞋跑壞一雙,教練皺眉卻記住了這個倔強的南方姑娘。
1976年,文革剛過,袁偉民重建國家隊,點名帶走陳招娣。那場三進三出的加練,很快成了隊伍裏的傳奇:十五個好球,她兩度因脫力想退出,又兩度折返,膝蓋磨得血跡斑斑。球友私下嘀咕:“她都咬牙挺住,咱們還能偷懶?”
狠勁得有代價。1979年日本隊訪華,她攔網時被奧島圭子一記重扣砸斷左臂撓骨。兩個月後的全運會,她把手臂吊在胸前,單手發球照樣得分,觀眾席大喊“獨臂將軍”。24歲的她,用傷口為後輩寫下一堂生動的意誌課。

隨後的日子充滿光環:1981世界杯、1982世錦賽、1984洛杉磯奧運——中國女排把“五連冠”一枚枚攥進史冊。統計表上,陳招娣得分並不耀眼,二傳本就是幕後,但如果沒有她的穿針引線,“雙快”戰術連起手勢都無處施展。
1983年功成身退,她回到八一隊當教練。在成都集訓時,經常一手擲球一手捂嘴嘔吐,原以為辣椒太猛,醫院一查竟是懷孕。離亞洲青年錦標賽隻剩兩個月,她堅持不休產假。賽場上,她挺著三個月的身孕指揮比賽,最終奪得亞軍,給隊伍贏來世青賽門票。
1988年,命運突然變調。直腸癌手術讓她險些倒下。術後休養未滿一年,兩封調令擺在麵前:國家體委邀她重返國家隊任領隊,海南省願請她當文體廳副廳長,且能與在海南工作的丈夫團聚。權衡再三,她把票據寄往北京,“國家隊更需要我。”
回歸後的挑戰與以往不同。年輕隊員趕上市場大潮,商業代言、留學打球的誘惑天天不斷。她索性和姑娘們同吃同住,“飯後拉家常,也算戰術安排。”舊隊史,新故事,一遍又一遍講,兩個月後意氣風發。1989世界杯季軍、1991世界杯冠軍,再次證明女排的韌勁猶在。

然而,1992年巴塞羅那,隊伍隻拿到第七。夜裏回到駐地,她對助教低聲說:“像是把心掏空。”1993年,她調任總政文化體育局局長,業務範圍一下子拉長——從排球到射擊,從田徑到遊泳,幾乎件件都得過問。會務多、文件厚,她卻堅持跑遍各軍區體工隊,邊學邊管。
2006年秋,授銜儀式在八一大樓舉行。當金星別上肩頭,士兵齊聲敬禮,她低頭整理衣領,輕輕說了句“又領了一塊金牌”。排球人難得在軍禮中笑成那樣。那天,老隊友笑她,“從獨臂將軍到真將軍,值了!”
可病魔不懂風趣。2013年春節剛過,癌細胞卷土重來。北京301醫院的長廊裏,她攥著化療單仍在囑咐女排戰術,護士隻得無奈搖頭。遠在美國的郎平聞訊歸來,兩人對坐到深夜。陳招娣聲音低啞,卻一句句清晰:“隊伍現在缺主心骨,你不回來,誰來?”

郎平紅著眼眶:“我回去,可你得好起來。”陳招娣擺手,“能不能好,另說;你得去。”三月三十一日,病危通知書簽下;次日清晨,她靜靜合上眼,終年五十八歲。
八寶山送別那天,風很大,老隊友抬著排球形花環走進禮堂,花帶上寫著:“為你驕傲”。不久後,郎平掛帥出征。裏約決賽哨聲響起,中國女排再度稱王。看台上飄起的五星紅旗裏,人們依稀能感到那股熟悉的倔強——它叫作“陳招娣”。








